摘要:——一个关于吟游诗人、假酒和一场完美骗局的故事,精灵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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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关于凯尔·银舌头的三个事实
关于凯尔·“银舌头”·德拉蒙特,你需要知道三件事。第一,他是你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好的吟游诗人。这不是夸张,他的手指拨过琴弦时,酒馆里最粗鲁的矮人会安静下来,最吝啬的商人会往帽子里扔金币,最忠贞的妻子会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婚姻。他的声音像丝绸裹着蜂蜜,再浇上一层月光——如果月光可以用来浇的话。第二,他身无分文。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引出了第三个事实:凯尔·银舌头 一个彻头彻尾的、 恶疾难医的、令人叹为观止的赌鬼。“我没有赌博的 难题,”凯尔经常这样解释,“输钱的 缘故是赌得不够多。如果我赌得再多一点,概率就会站在我的这边。这是数学。”很明显,概率没有站在他那一边。此刻,凯尔正坐在“醉龙酒馆”的后厨里,用一把生锈的削皮刀削土豆皮。这是他用来偿还上周赌债的方式——在醉龙酒馆削三百个土豆。他已经削了四十七个,手指上有六道口子,而他的鲁特琴靠在旁边的面粉袋上,琴弦上还沾着淀粉。这把琴是他唯一不会拿去赌的 物品。倒不是 由于他没想过——他想过三次。第一次,布鲁诺把他从赌桌上拎了起来;第二次,布鲁诺把赌桌掀了;第三次,布鲁诺只是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清楚地传达了一个信息:你的腿有两条,而我的拳头恰好也有两个,你自己算算这笔账。从此以后就没有第四次了。哦,对了,至于布鲁诺是谁——“ 的又在这里。”一个声音从后门传来,低沉,沙哑,像砂纸打磨铁锅底一样刺耳。凯尔连头都懒得抬一下,“早上好,布鲁诺。”布鲁诺·“铁拳”·卡萨雷斯从门口挤了进来。用“挤”这个字是 由于布鲁诺的肩膀几乎和门框一样宽。他曾经 一个相当不错的战士,直到一次不幸的事故让他的右膝中了一箭。导致他现在走路时微微跛行, 然而膝盖上的伤,丝毫不影响他用拳头把别人的脸打成肉饼。布鲁诺是凯尔最好的朋友,很难想象这个组合竟然成立,这样的关系让他们双方都感到困惑。“你欠醉龙的钱,”布鲁诺说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,椅子发出了痛苦的 ,“是上周那场 ?”“不是,是飞镖。”“你把钱输在了飞镖上?”“我以为我能赢。”“你是个近视,连他妈的靶子都看不清。”“我以为那会让我更专注。”布鲁诺沉默了三秒,这是他在决定是否要揍凯尔时的标准 思索 时刻。“还欠 几许?”他深呼吸了一下,最终问道。凯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他已经削了五十三个,超过了目标的六分 其中一个,该休息一下了。他抬起头,露出那张能让无数贵妇掏钱、无数酒馆老板赊账的英俊面孔。棕色的卷发垂在额前,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无辜。“你能不能先答应我不生气?”“不能。”“一百二十枚金币。”椅子又发出了一声 ,比之前悠长得多,这次是 由于布鲁诺的手攥紧了扶手。“一百二十个,”布鲁诺重复道,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,“你把一百二十个金币输在了飞镖上,你连一百二十个铜子都没有,你是 如何做到的?”“赊账。”“谁会给你赊一百二十个金币?”“‘断指’马尔科。”布鲁诺这次沉默了整整十秒。“断指”马尔科是这座城市——海门城——地下 全球的三号人物。他经营着城里最大的地下赌场,同时也 一个 商人、走私贩以及一个你 完全不想找他借钱的人。“你还剩 几许 时刻?”布鲁诺问。“十天。”“十天之内还一百二十个金币,否则?”“否则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断,你猜他那个该死的诨名是 如何来的?”凯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——修长而又灵活,沾满了土豆淀粉。这双手能在琴弦上弹出让天使哭泣的旋律。“ 接着他说如果手指折完了钱还没还上,他就从脚趾继续。”“你的手指。”“对,我的。”“你吃饭用的手指。”“严格来说,我是用嘴吃饭的……”“凯尔。”凯尔放下了土豆和削皮刀。他叹了口气,那种叹气的方式本身就像一段旋律——先 一个低沉的开头, 接着在中间微微上扬, 最后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忧伤收尾。这是他的天赋,他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表演。艺术,已经渗进了他的骨头里,正如他一直在强调的,“我是个艺术家。”“针对目前的状况,”凯尔说,“我有一个 规划。”“不。”“你还没听——”“ 由于上次我们执行你的‘ 规划’的时候,我们被一群愤怒的修女追了三条街。”“那次不怪我,谁知道她们跑得那么快?”“不。”凯尔站了起来,他擦干净手,拿起鲁特琴,随意地拨了一下弦,粉尘在空气中飞舞,一个清澈的音符在油腻的后厨里回荡。“布鲁诺,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了,变成了一种更深沉、更认真的 物品。“你知道我不会拿我的手指开玩笑。没有手指,我就弹不了琴。弹不了琴,我就不是我了。”布鲁诺看着他。“我有一个 规划,”凯尔重复道,“一个真正的 规划,将会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场演出。”“……说。”凯尔笑了,那种笑容让布鲁诺的胃开始不舒服。“你知道过维克多·范·霍恩伯爵吗?”第二章:关于维克多·范·霍恩伯爵的一切(以及他不知道的那些)
维克多·范·霍恩伯爵是海门城最富有的人 其中一个。他拥有三座庄园、两支商船队、一个葡萄酒庄园,以及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 完全自信。这让他同时也是这座城市里最容易被骗的人。不是 由于他蠢——恰恰相反,他精于算计,在商业上冷酷无情。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:他极度渴望被认为 一个有文化的人。范·霍恩伯爵出身于一个暴发户家庭。他的祖父是个卖咸鱼的,他的父亲通过一系列精明的投资(和几次不太合法的交易)积累了家族财富。到了维克多这一代,钱已经不是 难题了, 难题是那些老牌贵族——那些血统可以追溯到建城时代的家族——从来不把范·霍恩家放在眼里。在他们的晚宴上,维克多永远坐在桌子的末端。在他们的舞会上,没有人主动邀请他跳舞。在他们的沙龙里,他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礼貌地忽略。 因此维克多·范·霍恩开始收藏。他收藏画作、雕塑、古董、珍本书籍,以及——他认为最重要的——音乐。他花重金聘请乐师,举办私人音乐会,赞助歌剧院。他甚至在自己的庄园里建了一个小型剧场。他的目标很简单:成为海门城公认的艺术赞助人,用 质量弥补血统的不足。但 难题在于,维克多·范·霍恩真的完全不懂音乐。他分不清大调和小调,他以为“赋格”是一种甜点,他曾经在一场音乐会后 热诚地称赞一位竖琴手的“精湛的小提琴技巧”。他只是在花钱,疯狂地、不计后果地花钱。只要有人告诉他某样 物品是“艺术珍品”,他就会挥金如土。凯尔·银舌头对此了如指掌。 由于凯尔曾经在范·霍恩的庄园里演出过。那是两年前的事了,当时他还没有欠下赌债,还是城里小有名气的吟游诗人。他在伯爵的私人晚宴上弹了一整晚,伯爵热泪盈眶,说那是他听过的“最美的音乐”。 接着伯爵付了他五个银币。五个银币,一整晚的演出。凯尔弹到手指起泡,唱到嗓子沙哑,得到了五个银币和一句“年轻人,艺术不应该被金钱玷污”。凯尔至今记得那个瞬间:他站在庄园的大门外,手里攥着五枚银币,身后是灯火 伟大的宴会厅,里面的人正在享用一瓶 价格五十金币的葡萄酒。那是他第一次真正 领会了这个 全球的运作方式: 创新美的人一文不值,购买美的人富可敌国。不过他倒是没有因此变得愤世嫉俗,他只是开始赌博。但现在,两年后,站在醉龙酒馆凌乱的后厨里,凯尔·银舌头决定给维克多·范·霍恩伯爵上一堂真正的艺术鉴赏课。“ 规划是这样的,”凯尔对布鲁诺说,用餐叉在面粉袋上画着示意图,“范·霍恩最近在到处找一样 物品——一瓶‘精灵泪’。”“ 何 物品?”“精灵泪,据说是三百年前,月精灵的宫廷乐师长在临终前酿造的一种酒。他把自己毕生的音乐魔法注入了酒中,传说喝了这种酒的人,能在一瞬间 领会所有音乐的奥秘——每一个音符、每一段旋律、每一种和声的含义。”布鲁诺眨了眨眼,“这 物品存在吗?”“当然不存在,这 一个传说,每个吟游诗人学徒都听过这个故事,就像每个战士都听过‘永不卷刃之剑’的故事一样,这是童话。”“但范·霍恩相信它存在。”“范·霍恩相 信赖何一个穿着体面的人告诉他的任何 事务。三周前,一个自称来自银月城的‘学者’在他的晚宴上提到了精灵泪,范·霍恩当场宣布他愿意出五百金币购买一瓶。”布鲁诺的眉毛升到了发际线,“五百金币买一瓶不存在的酒。”“是用五百金币买一个故事,”凯尔纠正道,“买一个‘我拥有 全球上最珍贵的音乐圣物’的故事,他不在乎酒是不是真的。他在乎的是在下一次贵族晚宴上,他能说‘诸位,请品尝这杯精灵泪’, 接着欣赏那些老牌贵族的下巴掉在地上的样子。”“ 因此你要——”“我要给他一瓶‘精灵泪’。”沉默。“我 拓展资料一下,你是要伪造一瓶传说中的酒,”布鲁诺缓缓地说,“卖给海门城最有钱的人。”“对。”“一个有钱到可以雇佣整支军队来追杀我们的人。”“没错。”“你觉得这比飞镖靠谱?”“靠谱一百倍。”凯尔的眼睛亮了起来,那种光芒布鲁诺很熟悉——那是凯尔站在舞台上时,全场屏息等待他开口时的光芒。“ 由于这次不是赌博了,布鲁诺。这是表演,你知道的,表演是我唯一擅长的 事务。”“我还知道你擅长欠债。”“那是副业。”第三章:一瓶假酒的诞生
制造一瓶“精灵泪”需要 下面内容材料:一、一瓶真正的好酒。不需要太贵,但必须足够好,好到范·霍恩喝一口之后不会立刻吐出来。凯尔选择了一瓶产自南方的白兰地,花了他 最后的八个银币。二、一个古老的瓶子。这个比较棘手。它需要看起来至少有三百年的历史,上面要有精灵文字的铭刻。凯尔找到了一个叫“歪嘴”佩妮的女人——一个退休的伪造师,但现在,她灵巧的双手负责给人洗碗,她用一个通宵,把一个普通的玻璃瓶变成了一件“古董”。凯尔第二天早上去取货的时候,佩妮顶着两个黑眼圈,看起来像一只被马车碾过的浣熊。“铭文写的 何?”凯尔问她。“‘此瓶内容物可能导致腹泻’,”佩妮说,“用古精灵语写的,反正他也看不懂。”三、一个可信的故事。这是最重要的部分,也是凯尔真正的专长。他花了一整个下午的 时刻趴在醉龙酒馆的面粉袋上创作他的剧本,布鲁诺则一声不吭地接过了他的活——剩下的二百多个土豆和一把削皮刀,他敢说这是他这辈子打过最无聊的一场战斗。在后厨纷飞的面粉、油星还有不时几片土豆皮的掩护下写写画画。而这一切只需要有两个冷土豆给他充饥,大剧作家银舌头就是如此的才华横溢。他的故事有背景、有细节、有情感、有恰到好处留白。一个完美的谎言不是没有漏洞的,而是把漏洞本身也变成设计的一部分。故事是这样的:凯尔将扮演一个来自北方的落魄精灵学者(他会用法术稍微改变自己的外貌),声称自己在一座废弃的精灵遗迹中发现了这瓶酒。他不想卖——他会表现得很纠结,很痛苦,仿佛出售这瓶酒是对精灵文化的亵渎。但他急需钱来资助一次考古发掘……“不不不,”凯尔在当天晚上把整个剧本撕碎了,“太俗套了,太像个骗子了。”布鲁诺正在旁边磨一把匕首,他抬起头。“你就是骗子。”“但我不能像骗子,完美的骗局是让人自己说服自己,而不是被我说服。”于是他重新开始撰写。凌晨三点,他从一堆撕碎的草稿中抬起头来,眼睛布满血丝,嘴角却挂着胜利的微笑。“我想到了。”布鲁诺翻了个身,他就睡在凯尔的身后,“……还没睡?”“不重要,我有了个绝妙的点子,明天就开始行动”“今天,你说的&x27;明天&x27;已经是今天了。”现在最终的版本是这样的:凯尔不会去找范·霍恩,他会让范·霍恩来找他。正如他所说的,让人自己去说服自己,因此——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,”布鲁诺醒来时,凯尔向他讲述了新 规划。“我已经后悔了。”“我需要你去范·霍恩的庄园,以一个‘北方商人’的身份参加他的品酒会,今天晚上就有一场——他每隔三天办一次,这个人开品酒会比我赌钱还频繁。”“我看起来像个商人吗?”凯尔上下打量了一下布鲁诺。宽肩,厚背,一张看起来像是用岩石雕刻的脸,鼻子有被打断过至少三次的痕迹。“你看起来像一个拿商人做人质的人。”“谢谢夸奖。”“但这就是我要的,不需要像商人,你只需要像一个不想引人注目的人。你去品酒会,不跟任何人说话,不引人注意。你唯一要做的 事务,是在不经意间让范·霍恩看到你随身携带的一样 物品。”“就那瓶假酒?”“不,是一封信。”凯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。上面用精灵语写着一封信——这是佩妮的手笔,字迹优美得像是从古籍中拓印下来的。“这封信的内容 一个精灵学者写给他的同僚的,”凯尔解释道,“信中提到他在整理一位已故宫廷乐师的遗物时,发现了一批‘封印之酒’。我可没提到‘精灵泪’这个名字——只是暗示了它的存在。信的末尾说,这批酒已经被一个‘来自南方港口城市的人类商人‘买走了’。”布鲁诺慢慢地点了点头。“ 因此范·霍恩看到这封信,会以为我就是那个商人。”“而你要做的就是否认。”“否认?”“当他问你关于这封信的事——他一定会问, 由于他已经为精灵泪疯魔了——你要否认。你要说你不知道他在说 何。你要表现得紧张、回避、像是在隐藏 何, 接着你要离开。”“再 接着?”“再 接着他会派人跟踪你,他会调查你。而他的调查会把他引到一个地方——醉龙酒馆。”“ 何故是醉龙?”凯尔微笑着拨了一下琴弦。“ 由于那是我每周三晚上演出的地方。而那天,我将会为他定制一场特别的演出。”第四章:一首歌的 价格
时刻到了凯尔所说的“那天”,同时距离马尔科的期限还剩七天,醉龙酒馆的大门一推开,啤酒花的苦香裹着炖肉的油腻气息便扑面而来,再往里走上两步,劳工们一整天的汗臭味就会彻底填满你的鼻腔,这种气味是一堵看不见的墙,把所有不属于这里的人挡在门外。木头桌子上刻满了脏话,地板上的污渍讲述着无数斗殴的经过,吧台后面的老板娘"铁娘子"格蕾丝精壮得像一头熊,一只手就能把一个醉汉拎起扔出门外。这里当然不是 何歌剧院,但这里是凯尔·银舌头的舞台。凯尔坐在角落的小舞台上,鲁特琴横在膝上。舞台下的观众和往常一样——码头工人、水手、小偷、一对吵架吵到一半决定先喝一杯的夫妻。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廉价的啤酒,和一些比啤酒更加廉价的消遣。虽然没有人是为了音乐来的, 然而听凯尔唱歌则是例外,他们每周三都会聚在这里。凯尔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那个人,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斗篷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——但他的靴子太新了,手指上有戴惯了戒指的痕迹。很明显这是范·霍恩的人。上钩了。凯尔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,他像往常一样开始了演出——先来上一首当下最流行的歌定定场子,让自己的表演的舞台能够安静下来, 接着是水手和美人鱼的荤段子。这是醉龙酒馆每周三的奇迹:码头工人放下 ,小偷停止物色口袋,吵架的夫妻达成了今晚唯一的共识——先听完这首。水手和纺织女、搬运工和扒手,不分职业,所有人都屏气凝神,仿佛身处于皇家歌剧院,而台上那个穿着破外套的家伙则是全大陆最 辉煌的男高音。荤段子唱完,热烈的掌声和欢快的口哨声炸开了锅。凯尔微微一笑,手指在琴弦上一转,旋律无缝滑入一首轻快的酒馆小调。节奏恰好卡在欢呼声的缝隙里——有人开始跟着哼,有人用酒杯敲桌子打拍子,整个酒馆成了一个巨大的乐团,凯尔是其中唯一的指挥。角落里的灰斗篷看呆了,他大概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——一群粗人用原始的方式向音乐致敬。中场休息,凯尔喝了一杯淡啤酒润润喉咙。今晚真正的演出马上开始了。“接下来这首歌,”他对观众说,声音随意得像在聊天,“是我在北方旅行时学会的,很久没有唱过了。据说由一首古精灵歌谣改编的。大多数人觉得它很无聊, 因此我一般不唱,但今晚我心情好。”他调了调弦。 接着他开始唱。这首歌的歌词是用一种古老的精灵方言唱的,在场没有人能听懂。但这无所谓。 由于当凯尔·银舌头拿出真本事的时候,一切语言是多余的。旋律从低处开始响起,像山谷里的薄雾一样轻盈。鲁特琴的音符轻柔地流淌,每一个都像是水面上的蜻蜓,在安静的水面上留下自己的波纹。 接着,音调开始上升,凯尔的歌声逐渐取代了琴声,就好像薄雾被风吹散,露出了底下的青草、花朵和溪流。那对吵架的夫妻彻底停止了争吵,码头工人放下还没喝完的酒杯,小偷决定今晚暂且休息,连格蕾丝都停下了擦杯子的手。凯尔闭上了眼睛,他享受表演,此刻,他不是骗子,不是赌鬼,也不是那个欠了一百二十金币的倒霉蛋。他 一个真正、纯粹的吟游诗人。音乐从他的指尖和喉咙里流出来,像是呼吸一样 天然,像是心跳一样不可阻止。他在旋律中掺杂了一丝魔法——不多,只是一点点。一个微妙的“暗示术”的变体,不是用来控制心智的,而是用来打开感知。这个把戏可以让听众的情感变得更加敏锐,让他们更容易被美所触动。这不算作弊,每个吟游诗人都会这么做。凯尔这么说服自己。好吧,也许有一点点算。歌曲持续了大约五分钟。当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,酒馆里一片沉默。 接着比之前的任何一场都要热烈的掌声爆发了。凯尔睁开眼睛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 由于紧张,他又不是第一次上舞台的新人。在他认真唱歌的时候,有那么一瞬间——非常短暂的一瞬间——他会忘记这是骗局的一部分。在那个瞬间里,音乐是真的,情感是真的,他也是真的。 接着那个瞬间过去了,他又变回了凯尔·银舌头,一个需要在十天内搞到一百二十金币的骗子。他讨厌那个瞬间,不是 由于它存在,而是 由于它已经结束了。不论 如何说,他仍然微笑着鞠了一躬。他瞥到那个灰斗篷的人正在用手背擦眼睛。 完美,凯尔在心中像布鲁诺一样粗俗的感叹到。演出结束后,凯尔“不小心”在吧台上和格蕾丝聊天,声音“不小心”刚好大到能被灰斗篷听见:“那首歌?哦,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我在北方的一个精灵遗迹附近的村子里学的。教我这首歌的老人说,这是‘封印之酒’的酿造者在酿酒时唱的歌。据说酒里封存的就是这段旋律的魔力。当然了,那只是传说……”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,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。“不过,有时候我唱这首歌的时候,确实能感觉到一些……奇怪的 物品,好像旋律本身有 生活一样。” 接着他转移了话题,开始和格蕾丝讨论炖肉的配方。灰斗篷在 特别钟后离开了酒馆。凯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对格蕾丝眨了眨眼。“第二幕,完成。”第五章:伯爵的邀请
第二天一早,一封信被送到了醉龙酒馆,比凯尔预想的还快——看来昨晚那个灰斗篷回去之后连夜做了汇报。距离马尔科的期限还剩六天。信封上用烫金字母写着凯尔的名字,封蜡上印着范·霍恩家族的纹章——一只抓着金币的鹰,凯尔觉得这个纹章非常写实。信的内容很简单:维克多·范·霍恩伯爵邀请凯尔·德拉蒙特先生于本周五——也就是明天——晚间前往霍恩庄园,为一场私人晚宴献艺。报酬:二十金币。二十金币,比两年前的五个银币 提高了不少。但凯尔知道,此行的目的是伯爵想近距离观察他,从他嘴里套出关于“封印之酒”的更多信息。“二十金币,”布鲁诺说,“加上你之前的八个银币,我们还差——”“九十九金币两个银。但我们不是去赚那二十金币的。”“我知道,我只是提醒你我们有多穷。”当天傍晚,凯尔拿出了他最好的行头——一件袖口有些脱线的深蓝色外套, 然而烛光下看不出来磨损。搭配一条膝盖处打了补丁的黑色长裤,他用靴子遮住了。一件白色的衬衫,领口的褶边是佩妮用窗帘布改的。“你感觉这身 怎样”布鲁诺上下打量着他,“你看上去像个试图让自己很体面的穷人。”“这就对了。”霍恩庄园还是老样子,和凯尔两年前的记忆出入不大——大理石地板滑得要命、水晶吊灯就像是一大块冰坨子悬在头顶,墙上挂满了 价格不菲的画作(其中至少三幅是赝品,凯尔两年前就认出来了,但那不关他的事)。晚宴的客人不多,大约十五人。虽然都是城里的有钱人,但不是最顶层的那种——就像范·霍恩的社交圈,永远差那么一个台阶。凯尔被安排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演奏,像件会发声的家具一样不惹人注意。他倒是也不急,等待猎物需要耐心,他只需要等他自己送上门。甜点上桌之后,范·霍恩终于晃晃悠悠地来了。伯爵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身材丰满,面色红润,下巴上的山羊胡修剪得一丝不苟。他穿着一件绣满金线的天鹅绒外套,手指上戴着至少五枚戒指。他走路的方式像是在时刻提醒自己保持优雅——但背挺得太直,下巴抬得太高,就像是吞了一整把扫帚,过于沉稳的步伐配上他富态的体型,像是在丈量地板的 价格。“德拉蒙特先生,”范·霍恩端着一杯红酒,富态的脸上挂着有钱人特有的笑容——嘴角上扬, 然而眼睛在滴溜溜地算计,“今晚的演奏非常地……令人愉悦。”“伯爵大人谬赞了。”凯尔微微欠身,特地把“伯爵”二字加重语气。“我听说你在醉龙酒馆唱了一首很特别的歌。”来了。凯尔心里大喜, 然而竭力维持住波澜不惊的表情。业余骗子会在这里露出破绽,他们表现过于惊讶或者太镇定,这会惹人怀疑,而骗局只要被怀疑上,揭穿的早晚的事。 因此凯尔只是歪了一下头,像是在努力回忆。“醉龙?我在那每周三都有演出,唱过许多歌。 无论兄弟们指哪首?”“一首精灵的曲子。据我所知,那首歌谣和一种古老的酿造工艺有关。”凯尔轻轻地笑了。“哦,那首……那可是一首老歌了,伯爵大人。我在北方旅行时从一个老人那里学来的。”“我记得你还提过‘封印之酒’。”“我讲过吗?”凯尔皱起眉头,“啊……或许吧。关于酒的 事务那个老人可能提到过点,但那都是乡下人的故事, 无论兄弟们知道的——每个村子 几许都有点自己的传说,不能真当回事。”他在这里咽了口口水, 接着补充道:“况且我当时可能有点喝多了。”范·霍恩的嘴角咧开了,但眼睛可没有笑,仿佛 一个老师,正在听没写功课的学生慌忙中编出的借口。“好吧,德拉蒙特先生,或许你还信不过我,但其实在精灵文化和精灵音乐方面,我有着深厚的兴趣——”你连精灵语的“ 无论兄弟们好”都不会说,凯尔在心里吐槽。“我最近在研究那个,呃……一种叫做‘精灵泪’的酒,你们吟游诗人听说过关于这酒的传说吗?”凯尔让自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, 接着他迅速恢复了平静,当然,这是故意漏给猎物的破绽。“精灵泪啊,”凯尔重复道,声音低沉,“伯爵大人, 无论兄弟们是从 何处听说这个名字的?”“嗯? 因此你确实知道。”范·霍恩没有回答他的 难题。“这……”凯尔犹豫了。这个是精心设计过的——恰到好处的持续 时刻,配合向下的目光和一个微微收紧的下颌,标准的心虚表现,当然,这是一种表演。“伯爵大人,作为一名吟游诗人,我确实是听过很多故事,但 无论兄弟们知道的……故事它就是故事。”“要是我说,我愿意为这个‘故事’支付相当可观的报酬呢?”凯尔没接话。剧本进行到这个紧要关头,他需要让范·霍恩觉得自己正在撬开一个 诚恳之人的嘴——而不是在被一个骗子牵着鼻子走。“唉,伯爵大人,”凯尔终于开口,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 诚恳,“我犯过很多错误。赌博、欠债、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。但有一件事我没做过——我从来没有出卖过一首歌的秘密。” 接着他抬起头,迎着范·霍恩的目光。“那首歌,算是我和那位老人的信物。他确实告诉我,这首歌和精灵泪之间有某种联系——歌是钥匙,酒是锁——或者反过来。他说得很含糊,而且他第二天就去世了。”凯尔的声音有些颤抖。这不完全是表演,他确实想起了一个人——他的母亲。凯尔弹琴的手艺是母亲传授的,她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,在她弥留之际,只留给他一把鲁特琴和一句话:“音乐是唯一不会背叛你的 物品。”一个小技巧,最好的谎言里会包含真心,凯尔常常把 诚恳的情感掺杂到他的骗局中。范·霍恩的表情变了,虽然贪婪还在, 然而包含一些 感激。凯尔眼中那一闪而过 诚恳的悲伤,确确实实地打动了到了他。“德拉蒙特先生,”伯爵压低了声音,“实话实说,我已经找到了精灵泪,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验证它的真伪。”“?”凯尔眨了眨眼。这个真不是演的,这他妈不在 规划中。“ 无论兄弟们说 何?”“一个月前,一个来自银月城的商人联系了我,声称手中有一瓶精灵泪。 并且他要价五百金币。我没有立刻答应——我虽然热爱艺术,但我不是傻子。”那可难说,凯尔想。“ 因此我需要一个真正懂精灵音乐的人来帮我鉴定一下。通过在醉龙酒馆的表演,我认为你——会唱那首古老歌谣的吟游诗人——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凯尔的大脑此刻在飞速运转。原本的 规划是这样的:他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伯爵的死缠烂打下逐步“松口”,最终“不情愿地”承认自己知道精灵泪的下落, 接着把那瓶佩妮伪造的假酒卖给范·霍恩。简单、直接、经典。但现在情况有变,半路突然杀出个莫名其妙的卖家。一个来自银月城的商人。这意味着凯尔尔不是唯一一个想打范·霍恩主意的人。 然而,他有一个优势:借此机会,让自己成为“鉴定师”,他就能同时从两边获利。一个新的 规划在他脑海中成形。更复杂,更危险, 然而会更 精妙,凯尔一直相信,机会之花总是会在危机中绽放,这值得他去冒更大的险。“伯爵大人,”凯尔说,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,“我不是鉴定师,我只 一个弹琴的。”“我会付你五十金币作为鉴定费。”“我真的不——”“一百。”“…… 何时候候?”第六章:另一个骗子
“等等,”布鲁诺说,“让我确认一下,你的意思是现在有另一个人也在骗范·霍恩?”“看起来是这样。”“那我们的假酒没用了?”“恰恰相反,”凯尔在醉龙酒馆的后厨里激动地来回踱步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“我们的假酒变得更有用了。”他随手抓起一根胡萝卜,在空中比划着。“我原本打算唱个独角戏,现在它变成了一场二重奏。听好了——范·霍恩让我去鉴定那个银月城商人的酒。如果那瓶酒是假的——我敢赌一百个金币它是假的——那我就‘揭穿’它。范·霍恩会对我 感动涕零,觉得我救了他五百金币。”“ 接着?”“ 接着我‘不情愿地’告诉他,虽然那瓶是假的,但我在鉴定 经过中注意到了一些线索——一些可能指向真正的精灵泪的线索。而这些线索恰好指向……”“我们的假酒。”“我们的精心制作的、附带完整来历证明和古精灵铭文的艺术品。”布鲁诺咬了一口凯尔用来比划的胡萝卜。“但如果那个银月城商人的酒是真的呢?”凯尔看着他,就像看着一个声称太阳是方的人,一字一句地说,“那——不——可——能。”“你确定?”“我是吟游诗人,如果精灵泪存在,我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。这就像问牧师‘神真的存在吗?’”“神确实存在,我亲眼见过一个牧师用神术治好了一条断腿。”“好吧,那是个烂比喻,我们先放到一边。我的意思是——精灵泪仅仅是个故事而已。一个 秀丽的、古老的、烂俗的、所有吟游诗人都爱讲的故事。它之 因此 秀丽,是 由于它不是真的。”“ 然而你对这个编出来的故事倒是挺上心的。”“我可是艺术家,这是我的分内 职业。”第七章:鉴定
霍恩庄园。范·霍恩的私人书房比凯尔租的整个公寓都大。墙壁上挂着挂毯,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,壁炉里的火烧得恰到好处,整个房间暖烘烘的。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央位置,上面放着一个木盒。木盒内部有天鹅绒衬里,今天的主角正安静地躺在那里。那可真是一件漂亮的工艺品:瓶子是用半透明的蓝绿色玻璃制成,表面有些细微的裂纹,看起来确实是经历了 几许世纪风霜。瓶中流动着淡金色的液体,似乎还有些粘稠,在光线下隐隐闪烁。瓶身上刻着文字,应该是精灵文的,使用了一种古老的字体,字迹优美流畅。这确实比佩妮的那个好,凯尔在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一点——回头得让佩妮 进步一下工艺水平。“这就是那瓶酒,”范·霍恩搓着双手,语气里带着期待和紧张,像一个等待 成绩的学生,“银月城的塔里安上周亲自送来,她说这是从一座月精灵墓穴中发掘的。”凯尔没有立刻碰瓶子。他站在书桌前,双手背在身后,微微歪着头,像是在倾听 何。“德拉蒙特先生?”“嘘。”凯尔的左手伸出食指,竖在嘴唇前,右手手心对范·霍恩,轻轻摆动,这种轻微的冒犯有助于加深他的人设。 接着闭上眼睛,他深吸一口气, 接着缓缓吐出。这当然是表演,他需要营造一种“专业”的 气氛。三十秒后,他睁开眼睛。“我可以碰它吗?”“当然。”凯尔小心翼翼地拿起瓶子。他把它举到光线下,转动瓶身,好像是在观察液体的流动方式。 接着他把瓶子靠近耳边——是的,靠近耳边——仿佛在听 何。“你在做 何?”范·霍恩问。“精灵泪不只是酒,”凯尔轻声说,“它是被封存的流动音乐,按照传闻来说,如果这是真品,我应该能听到……一些 物品。”他又听了一会。 接着凯尔放下瓶子,看向瓶身。这是他真正需要检查的部分。他读得懂精灵语,虽然不是很熟练, 然而应付范·霍恩足矣。他的眼睛跟随手指扫过文字,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困惑, 接着变成了……“ 如何了?”范·霍恩急切地问。凯尔放下瓶子,他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很复杂。“伯爵大人,”他说,“这里的铭文词汇、语法都是对的,甚至书写风格都很接近三百年前的月精灵宫廷体。”“接近?”“是的,”凯尔摇了摇头,“ 然而它是假的。而且 一个非常高明的赝品。”范·霍恩的脸色变了,“你 如何确定?”凯尔拿起瓶子,指着铭文的一处。“ 无论兄弟们看这里,‘aelindra’在现代精灵语中意思是‘旋律’。但在三百年前的宫廷精灵语中,这个词的意思是‘回声’。真正的精灵泪——如果它存在的话——上面刻的应该是‘thalindë’,意思是‘活着的声音’。这 一个只有研究过古精灵音乐 学说的人才会知道的区别。”这段话百分之八十是凯尔现编的。但他说得如此自信又详细,以至于范·霍恩完全没有怀疑的道理。“那个银月城的 ,”范·霍恩的脸涨得通红,“她想骗我五百金币!”“我想恐怕是这样的。”“我要让他付出代价。我要——”“伯爵大人,”凯尔轻轻地打断了他,“在 无论兄弟们做任何事之前,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 无论兄弟们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上头画着一个符号,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家族纹章。“那个酒虽然是假的,但制作者显然参考了 诚恳的资料。我刚刚在酒瓶上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细节, 无论兄弟们看这里——”他指着瓶底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陷,这个小瑕疵是和纸上符号长得最接近的那个,“——‘月歌者’的印记。月歌者是三百年前,月精灵宫廷专门设立负责保管珍贵酿造物的秘密组织。”当然,这些也是他编的。“如果那个银月城商人能接触到月歌者的资料,我们就不得不考虑新的可能性——那就意味着他可能确实找到了一座月精灵墓穴,只是真品不是他卖给 无论兄弟们的那瓶。那么,真品极有可能还在墓穴里,或者……”凯尔故意停下来。“或者 何?”“或者已经被拿走了。”他特意让停顿一会,留出 时刻让范·霍恩品品他的话外之意。“伯爵大人,我希望 无论兄弟们能给我些 时刻来调查。我要 这个线索。不是为了钱——”他眼神诚恳,仿佛真的 一个痴迷于探索发现的考古学家,“如果这些真的,我希望能精灵泪可以被真正尊重音乐的人保管……比如 无论兄弟们这样的人。”范·霍恩的眼眶湿润了,他握着凯尔的手,狠狠地点了点头。凯尔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鼓掌。第八章:意外
很顺利,一切都在按 规划进行。到了第七天夜里,经过凯尔的“调查”的铺垫,可以进入 最后阶段了——“发现”那瓶由佩妮制作的“真正的”精灵泪, 接着以三百金币的“ 友谊价”卖给范·霍恩。三百金币——足够还清马尔科的债务,还能剩下一百八十金币。距离期限还剩三天, 时刻不算宽裕,但足够了。 接着不出意外地出现意外。当天晚上,凯尔吹着口哨回到自己的公寓——一个位于码头区的、勉强能称之为“房间”的阁楼——的时候,发现房门开着。他第一反应是家里进小偷了, 接着他想起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值得偷的 物品。他走进房间,看到了两个人。当先的是布鲁诺,他庞大的身躯很难被无视,正坐在凯尔唯一的椅子上,表情像是活吞了一只青蛙。第二个 一个女人。她大约三十岁,黑发,绿眼睛,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红色外套。她的五官锐利而 精细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她靠在窗台上,双臂交叉,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。“ 无论兄弟们哪位。”“凯尔·银舌头,”她没有直接回答,声音低沉而悦耳,带着一丝北方口音,“或者你更喜欢被称呼‘德拉蒙特先生’?”凯尔看了布鲁诺一眼,布鲁诺的表情像在说说:我试过阻止她但她比我先到一步而且有充足的理由留着这里等你。“你是谁?”凯尔问。“我叫薇拉·塔里安。”凯尔的胃沉了下去。塔里安,银月城的塔里安。那个试图把假精灵泪卖给范·霍恩的商人。“你是个 智慧人,我相信你已经猜到了,”薇拉说,“我就是那个被你‘揭穿‘的骗子。我得说,你的表演非常 精妙。‘thalindë’和‘aelindra’的区别?纯属胡扯,但扯得很有学术气息,我差点都信了。”“我不知道你在——”“不要浪费 时刻了,银舌头。”薇拉从窗台上直起身来,“我做了功课,我知道你是谁,你欠断指马尔科的钱,打算和我一样,向范·霍恩卖瓶假酒。”她走到凯尔面前,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——某种混合了雪松和柑橘的味道。“但我不是找麻烦来的,”她说,“我来谈合作的。”凯尔看着她。“你搞砸了我的生意,”薇拉继续说,“范·霍恩现在不 信赖我了,但他 信赖你。 因此我有一个提议——我们联手,你用你的‘鉴定师’身份把我的酒卖给他,我们五五分。”“你的酒也是假的。”“当然是假的,但它比你那瓶好。”凯尔很想反驳,但他想起了那个蓝绿色的瓶子,还有上面 精细的铭文和恰到好处的做旧工艺。她说得不错,她的赝品确实比佩妮的好。“ 何故我要和你合作?”他问,“我自己就能完成这件事。”“ 由于你有一个不知道的 难题。”薇拉的笑容消失了,“断指马尔科,你以为他只是在等你还钱?他已经知道你在骗范·霍恩了,他的人一直在跟踪你。”凯尔的手脚顿时凉了半截。“马尔科不在乎你的一百二十金币,”薇拉说,“他在乎的是范·霍恩的五百金币,他也想要分一杯羹。如果你不让他参与,他就会在交易当天把一切捅给范·霍恩。”沉默。布鲁诺打破了沉默:“我就说这个 规划会出 难题。”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“ 由于每次都出 难题。”凯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——重新计算、重新规划、寻找新的角度。三个玩家,范·霍恩,猎物。薇拉,竞争对手变成了潜在的盟友。马尔科,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变量,他本应该将他纳入考量的。还剩下三天,三天之后,马尔科就会来断他的指。“可以,”凯尔停下脚步,“合作,但不是你的方案。”“那你的方案是?”凯尔的嘴角缓缓上扬,那个笑容又出现了——那个让布鲁诺胃疼的笑容。“我们不卖一瓶假酒给范·霍恩,我们卖两瓶。”薇拉挑起一边眉毛,“有意思”。“ 接着,”凯尔说,“我们让马尔科来‘揭穿’其中一瓶。”第九章:一场三幕剧
凯尔花了一整夜来解释他的 规划。到天亮的时候,薇拉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困惑,从困惑变成了 领会,从 领会变成了一种敬畏的欣赏。但布鲁诺的表情始终如一:胃疼。 规划是这样的——第一幕:双瓶现身。凯尔会告诉范·霍恩,他的“调查”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:精灵泪不止一瓶。月歌者当年酿造了两瓶——一瓶封存了“旋律”,另一瓶封存了“和声”。两瓶酒需要同时饮用才能发挥完整的效果。薇拉会以一个“新身份”重新出现——不再是银月城的商人,而 一个来自迷雾森林的精灵裔收藏家。她会带着她那瓶 精细的赝品,声称自己拥有“和声之瓶”。凯尔则会“找到”“旋律之瓶”——也就是佩妮制作的那瓶。两瓶酒,总价八百金币。第二幕:马尔科的背叛。凯尔会“不小心”让马尔科的线人得知交易的 时刻和地点。马尔科一定会来搅局——他会在交易现场出现,试图敲诈或者抢夺。但凯尔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台词。他会提前告诉范·霍恩:“有一个叫马尔科的地下势力人物可能会来捣乱,他是那个银月城骗子的幕后老板。他知道我们找到了真品, 因此他会来阻止交易——或者试图用一瓶假酒替换真品。”这样一来,当马尔科真的出现时,范·霍恩不会慌张——他会认为这验证了凯尔的情报,从而更加 信赖凯尔。第三幕:完美收场。在马尔科被范·霍恩的私人卫队“请”出去之后,交易完成。八百金币,凯尔和薇拉各四百。凯尔还清马尔科的债务(一百二十金币),剩下二百八十金币——这将他这辈子拥有过的最大一笔钱。“有个 难题。”喜欢用肌肉来 思索的布鲁诺难得发现了一个盲点。“ 何?”“马尔科不会善罢甘休的,他想分的那笔钱没有了,你又让他在范·霍恩面前丢了脸。他会来报复你的。”“不会,”凯尔说,“ 由于在第三幕结束之后,还有一个尾声。”“ 何尾声?”“我会给马尔科寄一封信,信里会附上一份文件——范·霍恩伯爵与海门城港务局之间的一份走私协议的副本。”布鲁诺和薇拉同时瞪大了眼睛。“范·霍恩在走私?”薇拉问。“当然在走私,你以为他的葡萄酒庄园 何故那么赚钱?他通过港务局的关系逃避了一半的进口税,这在城里是公开的秘密,但没有人有证据。”“你有证据?”“是看起来非常像证据的 物品,佩妮做的。”布鲁诺揉了揉太阳穴。“你的意思是靠一份假文件来威胁马尔科不要报复你?”“这是交易,”凯尔纠正道“马尔科一直想把手伸进港务局的生意里,但范·霍恩挡着他的路。如果他拿到这份‘证据’,他就有了对付范·霍恩的筹码,这对他来说比一百二十金币值钱得多。”“ 因此你用一份假文件换取马尔科的原谅,同时让马尔科和范·霍恩互相牵制,这样他们都没有精力来找你的麻烦。”“现在你懂了。”布鲁诺沉默了很长 时刻。“你知道吗,”他最终说,“有时候我觉得 的是个天才。”“谢谢夸奖。”“ 接着我想起你把一百二十金币输在了飞镖上,这种感觉就消失了。”第十章:演出之夜
交易定在第九天的晚上,刚好是马尔科的期限的 最后一天。“一天的余量,”布鲁诺说,“你就不能给自己多留点 时刻吗?"“多留 时刻就会多出变数。而且……”凯尔耸了耸肩,“我在压力下会表现更好。”“你在压力下表现得像个疯子。”“疯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,那条线叫‘活着’。”凯尔提前两个小时到达,他需要 时刻来“布置舞台”——检查灯光、确认逃跑路线、在书房的各个角落藏好应急物品(一把匕首和一个烟雾弹),布鲁诺问他要不要再带点 何。“我带着运气。”凯尔说。“你要是有那 物品,你就不会老输钱了。”布鲁诺说。“ 因此我才让你来。”布鲁诺守在庄园外面,负责望风。薇拉会在约定 时刻到达,扮演她的“精灵裔收藏家”角色。佩妮在城的另一头待命,准备好了马车和假身份文件,以防他们需要紧急撤离。一切准备就绪。范·霍恩在七点整出现在书房里。他穿着他最好的衣服——一件紫色的丝绒外套,胸前别着一枚钻石胸针。他的眼睛闪闪发光,活像一个等待圣诞节的孩子。“今晚就是大日子了,”他兴奋地搓着手,满面红光,“德拉蒙特先生,你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 何。精灵泪,真正的精灵泪!只要我在下个月的贵族联谊会展示出来,那些老家伙的表情——哦,光是想想就让我激动得发抖。”范·霍恩 特别重视今晚的会面,以至于喷了太多古龙水,现在整个书房闻起来像 一个香料商人在里面爆炸了。凯尔强忍着喷嚏微笑着点头。“伯爵大人,请保持冷静,别忘了马尔科,我的线人说他今晚可能要搞事,我们必须提防着他。”范·霍恩的表情严肃了一瞬, 接着又被兴奋覆盖了。“放心吧,我已经加派了卫兵,六个人守在庄园各处,那个地痞休想踏进我的家门一步。”六个卫兵,凯尔在心里记了一笔,比他预想的多了两个,不过 难题不大。七点半,薇拉到了。完美的变装:银色的假发,尖耳朵的假体(做工精良到近距离都看不出破绽),一件月白色的精灵风格长袍,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优雅气质。她说话时特意放慢语速,模仿精灵那种“我有无限的 时刻 因此不着急”的说话方式。“范·霍恩伯爵,”她微微颔首,声音清冷如泉水,“我是艾拉瑞尔·月影,感谢 无论兄弟们的邀请。”范·霍恩几乎是蹦着迎上去的。“哦,月影女士,荣幸之至!请坐,请坐。要喝点 何吗?茶?酒?我这里有一瓶上好的——”“清水即可。”“当然,当然。精灵的 质量,高雅,高雅。”凯尔在旁边看着,心中暗暗给薇拉打了个高分。她的表演甚至比他预期的还要好。那种淡漠而高贵的气质,那种“我来这里是屈尊”的微妙暗示——完美地击中了范·霍恩的弱点。伯爵在她面前变得手忙脚乱,像一个在初恋面前的少年。“那么,”薇拉——艾拉瑞尔——在椅子上坐下,背挺得像一棵白桦树,“我们开始吧。”两个瓶子被放在了书桌上。左边是佩妮制作的“旋律之瓶”——一个深琥珀色的古朴瓶子,表面覆盖着一层仿佛岁月凝结的薄霜。右边是薇拉的“和声之瓶”——一个蓝绿色的 精细瓶子,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。两个瓶子并排放在一起,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和谐感。一暖一冷,一拙一雅,像是两个乐章的对位。凯尔自己都有些恍惚,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:如果我不是在骗人,这一切都是真的,吟游诗人口口相传的传说活生生地摆在我的面前——我现在会是 何感觉?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,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“伯爵大人,”凯尔开口了,声线切换到了他的“学者模式”——沉稳、权威、带着敬畏,“在 无论兄弟们面前的是——如果我的研究没有错的话——月歌者 最后的遗产。左边这瓶封存了‘旋律’,右边这瓶封存了‘和声’。三百年来,它们终于被放在了一起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让这句话的重量沉入空气中。“我建议 无论兄弟们不要立刻打开它们,它们需要在同一个空间里‘共鸣’至少七天,才能——”这时,书房的门被一脚踢开。太早了。马尔科不应该现在就出现在这里。按照 规划,他应该在交易完成之后才到——凯尔放出的消息把 时刻推迟了一个小时。马尔科应该在八点半到达,届时钱已经到手,他和薇拉已经准备离开。但现在才七点四十五。马尔科站在门口。他不 一个人来的。“断指”马尔科 一个矮小精瘦的男人,这一点总是让初次见面的人感到意外。他们期待看见一个高大威猛的黑帮老大,得到的却 一个看起来像会计师的秃头男人。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铁斧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估算你的骨头值 几许钱。他身后站着四个人,都是那种脖子比头还粗的类型。“晚上好,朋友们”马尔科说,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, 然而眼睛不客气地扫视屋子里的人,“我没有收到邀请,但我想你们不会介意。”范·霍恩的脸涨得通红了。“你是谁?我的卫兵呢?”“ 无论兄弟们的卫兵正在花园里休息。别担心,他们只是睡着了。我的人在他们的晚餐里加了一点……调味料。”凯尔的心沉了下去。这跟 规划脱节得有些狠了,马尔科不应该收买卫兵。按照自己编写的剧本,他应该大摇大摆地闯进来,被卫兵拦住,制造一场混乱, 接着被“请”出去。但很遗憾,世间的一切都很难说会按照剧本的走向来。“银舌头啊银舌头,”马尔科最终把目光转向凯尔,嘴角挂着一丝微笑,“你当我不知道你在玩 何把戏?你让人故意把消息透露给我,想让我来当你戏里的丑角。”凯尔的嘴巴很干。“我不——”“别说了,”马尔科走到书桌前,低头看着那两个瓶子。“漂亮,真漂亮,两瓶假酒,加起来能卖八百金币。你的脑子确实比你的运气好用。”他转向范·霍恩。“伯爵大人,我很遗憾地通知 无论兄弟们——这两瓶酒都是假的。这位‘德拉蒙特先生’ 一个职业骗子,他欠着我钱;而那位‘精灵女士’是他的同伙。他们合伙要骗 无论兄弟们八百金币。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在燃烧的声音。范·霍恩的脸从兴奋的红变成了白色,再从白色变成了一种危险的猪肝色。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公牛。“这是真的吗?”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,眼珠子滴溜溜地在凯尔和薇拉的 路线来回转。凯尔张了张嘴。二十七年里,凯尔·银舌头靠嘴吃饭。他用语言编织过无数谎言、故事、歌曲和承诺。他的舌头是他最锋利的武器,他的声音是他最坚固的盾牌。但在这一刻,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全完了,那些背好的词、练好的表情、想好的退路——全他妈建立在一个前提上:马尔科会按他画好的道走。 然而这个老奸巨猾的 物品没有。凯尔看了薇拉一眼。她的“精灵”伪装依然完美,但她的眼睛里有凯尔认得的 物品——恐惧。不是那种表演出来的恐惧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恐惧。他又看了看马尔科,那个矮小的男人此刻正悠闲地靠在书桌边,等待着好戏上演。他又看了看范·霍恩,一个花了半辈子试图用金币买到尊重的男人,此刻正用那种被背叛的眼神盯着他——不仅仅有愤怒,还有那种"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"的失望。凯尔认得这种眼神,他在镜子里见过。每次他赌输之后,每次他把音乐当成工具之后,每次他辜负了母亲留给他的那把琴之后——镜子里的那个人就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。他的脑子里仍然一片空白:没有 规划,没有台词,没有后手。银舌头找不到合适的谎言。但他的手动了。他的手指摆脱了他的控制——那双从十二岁起就在琴弦上生活的手,它们比他的舌头更 诚恳,也比他的嘴巴更 勇气。凯尔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 规划过的事。他开始弹琴。第十一章: 最后一支歌
没有人预料到这一幕。凯尔的鲁特琴一直挂在他背上——这是他的 习性,就像战士随身带剑一样。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马尔科、范·霍恩和凯尔三人之间的对峙上时,凯尔默默地把琴取了下来。第一个音符响起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包括马尔科。凯尔弹的不是那首“精灵歌谣”,也不是他排练过的任何一首。他弹的是他母亲教他的摇篮曲。旋律简单得近乎天真,没有复杂的和声,没有炫技的指法,只 一个又一个清澈的音符,像雨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。“你是 何意思?”马尔科面对这场意外的行为,皱起了眉头,“给我停下。”凯尔没理他。他开始唱。不是用精灵语,没有任何古老神秘的语言。他用的是最普通的通用语,唱的是最简单的歌词——哄孩子入睡哪种。“月儿挂在屋檐上,风儿轻轻吹,闭上眼睛别害怕,妈妈在这里。“他的声音里没有魔法。这一次,他没有使用任何法术——没有暗示术,没有人类魅惑,没有任何吟游诗人的诡计。只用最淳朴的声音,带着所有人类声音都会有的那种不完美——微微的沙哑,偶尔的气息不稳,以及无法伪造的、 裸的 诚恳。他想起了他的母亲,想起了她在昏暗的烛光下弹琴的样子,想起了她的手指——和他一样修长灵活的手指——在琴弦上跳舞的样子。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:音乐是唯一不会背叛你的 物品。 然而他一直在背叛音乐。他用音乐来骗人、来赚钱、来逃避他一团糟的人生。他把他母亲留给他的天赋变成了一个工具——一个和假酒、假文件、假身份没 何区别的工具。这个认知是围绕在他身边的梦魇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 由于在这一刻,在这间奢华的书房里,面对一个愤怒的伯爵、一个危险的黑帮老大和一个同样走投无路的女骗子,凯尔·银舌头做了他唯一知道该 如何做的 事务——唱歌。不是为了骗人,也不是为了逃跑。只是 由于他 一个吟游诗人,而吟游诗人在面对黑暗的时候,唯一的武器就是歌声。摇篮曲唱完了。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。凯尔放下琴。他抬起头,看着范·霍恩。“伯爵大人,”他说,声音平静而疲惫,“马尔科说的是真的,这两瓶酒都是假的,精灵泪不存在,它从来就不存在。”范·霍恩的嘴唇在颤抖。“ 然而,”凯尔继续说,“刚才那首歌是真的。”他站了起来。“两年前,我在 无论兄弟们的庄园里弹了一整晚的琴。那是我弹过的最好的一场演出 其中一个, 无论兄弟们给了我五个银币。”范·霍恩的眼睛闪了一下——他还记得。“我不怪 无论兄弟们,在这个 全球上,音乐不值钱。一瓶好酒值五十金币,一幅画值五百金币,但一首歌呢?一首能让人哭、让人笑、让人想起他们已经忘记的人的歌?五个银币。”他低头看着那两个瓶子——一个深琥珀色,一个蓝绿色,两个 精细的赝品,两个空洞的谎言。“ 无论兄弟们想买精灵泪, 由于 无论兄弟们想拥有音乐的本质。 无论兄弟们想把它装在瓶子里,放在架子上,在晚宴上展示给别人看。但音乐不是这样运作的,伯爵大人。音乐无法被拥有,它只能被经历。”他拿起鲁特琴,轻轻拨了一下弦。“刚才那首摇篮曲——那是我母亲教我的。她死了十五年了。但每次我弹这首歌的时候,她就在这里。不是在瓶子里,不是在古董架上,而是在空气中。在音符和音符之间的缝隙里。”他看着范·霍恩的眼睛。“这就是精灵泪真正的秘密,每一首真正打动人心的歌,都是一滴精灵泪。很俗套不是吗?”漫长的沉默。 接着范·霍恩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。他哭了。不是那种体面的、贵族式的、用手帕轻轻擦拭眼角假惺惺的哭泣。而是那种丑陋的、不加掩饰的、鼻涕眼泪一起流的嚎啕大哭。“我母亲也会唱那首歌,”他哽咽着说,“她——她是个洗衣工,在我父亲发财之前,她每天晚上都会唱那首歌哄我睡觉。我已经——我已经四十年没有听过了——”他的话淹没在了哭泣中。凯尔愣住了。他没有预料到这个,在他所有的 规划、所有的剧本、所有的备选方案中,“让伯爵哭着回忆他的洗衣工母亲”不在任何一个选项里。马尔科也愣住了,他看着嚎啕大哭的伯爵,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在他面前变了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魔术。薇拉的嘴微微张开着。布鲁诺——不知道 何时候候从窗户爬进来的——站在角落里,手里握着一根椅子腿(显然是准备用来 的),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 感激之间。“我……”范·霍恩擦了擦脸,试图恢复一些尊严,但失败了,“我花了这么多钱……买了这么多画、这么多雕塑、这么多……我以为如果我拥有了足够多的美,那些人就会尊重我。但他们从来没有。”他看着凯尔。“而你——一个骗子——刚才给了我四十年来最美的 物品,而且还是免费的。”他笑了,一个难看的,但完全 诚恳的笑容。“这他妈的是不是很讽刺?”凯尔发现自己也在笑。第十二章:尾声——或者说,一个新的开始
接下来发生的 事务,在海门城的地下 全球里被传颂了很多年,每一个版本都不太一样,但大致的经过是这样的:范·霍恩没有报官,他甚至没有生气——至少没有对凯尔生气。他对马尔科确实很愤怒, 由于马尔科收买了他的卫兵,这在贵族看来是一种不可原谅的冒犯。“你,”范·霍恩指着马尔科,用一种凯尔从未见过的威严语气说,“现在给我滚出我的房子。如果你的人在日出之前还没有离开我的地盘,我会让港务局的朋友们去查一查你在码头区的那些仓库里到底藏了 何。”马尔科的脸色变了。范·霍恩只会在艺术面前变成了一个软柿子。在商业和权力的领域里,他依然是那个靠精明和狠辣建立起家族财富的人的儿子。他只能走。但在离开之前,他看了凯尔一眼,那个眼神说:这件事没完。凯尔知道,但那是明天的 难题。在马尔科离开之后,范·霍恩让仆人端来了一瓶酒——不是 何珍贵的酒,而是一瓶产自本地的红葡萄酒。“我母亲最喜欢的酒,”他说,给每个人倒了一杯——包括薇拉(她已经摘掉了假耳朵,此刻看起来像一个被雨淋湿的猫),以及布鲁诺(他仍然握着那根椅子腿,但已经把它放低了)。“我本该把你们全都送进监狱,”范·霍恩说,喝了一口酒,“但那首歌值一个赦免。”他看着凯尔。“你欠马尔科 几许钱?”“一百二十金币。”“我替你还。”凯尔差点把酒喷出来。“什——”“别误会,我不是来搞慈善的,这是一笔投资。”范·霍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凯尔很熟悉的光芒——那 一个商人看到机会时的光芒。“你是我见过听过的最好的吟游诗人,你刚才用一首摇篮曲让一个黑帮老大哑口无言,让一个五十三岁的伯爵哭得像个婴儿。这种才华不应该浪费在骗局和赌桌上。”他放下酒杯。“下个月的贵族联谊会,我不需要精灵泪了,是的,我需要的是你。你来我的庄园演出——不是当背景音乐,而是当主角,举办一场真正的、完整的音乐会,我会邀请城里所有的贵族。”“报酬呢?”布鲁诺问,他永远是那个问实际 难题的人。“如果那些老牌贵族的反应和我今晚一样——”范·霍恩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,“两百金币,外加我的长期赞助。”凯尔看着他。 接着他转头看着布鲁诺,布鲁诺的表情仿佛是在说:如果你拒绝这个,我就用椅子腿打死你。他看着薇拉,薇拉耸了耸肩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修长的、灵活的、沾着琴弦印痕的手,它有十根完好无损的手指。“伯爵大人,”凯尔·银舌头说,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“说。”“我要带我的乐队。”他指了指布鲁诺。“鼓手。”布鲁诺瞪大了眼睛。“我不会打——”“你可以学。”他又指了指薇拉。“歌手。”薇拉挑起眉毛,“我五音不全。”“我听过更烂的。” 最后他指了指门外的 路线——佩妮等待的 路线,“还有一个……舞台设计师。”范·霍恩大笑起来,那种笑声回荡在书房里,震得水晶吊灯叮当作响。“成交!”凯尔·银舌头走出霍恩庄园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海门城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——港口的灯火和烟囱的浓烟遮住了大部分天空。但今晚不知道 何故,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,几颗星星固执地闪烁着。布鲁诺走在他旁边,一瘸一拐的步伐在石板路上敲出稳定的节奏。薇拉走在另一边,假发塞在口袋里,黑发在夜风中飘动。“你今晚那段‘音乐不能被拥有’的演讲——那也是表演,对吧?”薇拉说。凯尔想了想。“嗯……大部分是。”“哪部分不是?”“关于我母亲的部分。”薇拉沉默了一会儿,“那首摇篮曲确实很好听。”“谢谢。”“但你的 规划烂透了。”“下次会更好。”“没有下次,”布鲁诺斩钉截铁地说,“我们现在是正经的音乐家了。”“你连鼓都不会打。”“我会学,你讲的。”“我说过很多 物品,大部分是假的。”“这句也是假的?”凯尔笑了。他把鲁特琴从背上取下来,边走边随意地拨弄着琴弦。旋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,和他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,和远处港口的海浪声混在一起,和夜风中隐约传来的醉汉歌声混在一起。只是 几许随意的音符,像是在和夜晚聊天。“凯尔啊,”布鲁诺突然说。“嗯?”“你真不赌了?”凯尔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。“布鲁诺,”他说,语气庄重得像在宣誓,“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向你保证——”“别用你妈发誓了,你上次用她发誓的时候,我们被修女撵了三条街。”“好吧,那我以我的琴发誓。”布鲁诺看了他一眼。凯尔·银舌头低头看着怀中的鲁特琴,琴身上有无数划痕和磨损的痕迹,每一道都有一个故事。琴弦在星光照耀下微微发亮,等待他用手拨出下一个音符。“我以我的琴发誓,”他说,这一次没有掺杂任何表演的痕迹,“我会试试看。”布鲁诺叹了口气,“行吧,你这话我收下了。”薇拉笑出了声。骗子、打手和伪造师,这个 奇特的三人组合在海门城的夜色中渐行渐远。鲁特琴的旋律飘散在空气中,把他们和这座城市、这个夜晚联通这段荒唐而温暖的经历缝在了一起。凯尔不知道下个月的音乐会会 如何,马尔科会不会来报复,他不知道范·霍恩的赞助能持续多久,他不知道薇拉会不会在某天早晨消失得无影无踪,他也不知道布鲁诺能不能学会打鼓(他更怀疑这一点)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今晚,他唱了一首真正的歌。而那首歌——那首歌值得。